将明 第四百四十章 辨势(下)
作者:知白的小说      更新:2017-12-27
    第四四十章辨势

    “隋失其鹿,天下英雄共逐之?!?br />
    长孙无忌清了清嗓子说道:“可我看来,如今起兵造反的各路所谓的豪杰,却没有一个称得上英雄的。初举旗造反的济北郡知世郎王薄,心志高而力不足,有野心而无将自己野心施展出来的手段,仗着早起兵所以绿林道上还留着几分名头,其实济北军早已经名存实亡?!?br />
    “河北窦建德,看似仁义宽厚,实则心胸狭窄只是故作宽容以掩饰罢了,每每有人犯错他都包容放纵以显示其大,这样短时间内虽然可以拉拢一部分人心,可久而久之,他手下人必生轻慢之心,早晚会成为祸害。主示恩而无威,岂能长久?”

    “徐元朗,杜伏威之流,不过是逞一时之勇武罢了,用而无谋,如今看似兵强马壮,其实论其士兵之战力不过三流而已。虽然屡胜,胜的却是各地战力一般的郡兵民勇,而且还是以多取胜,算不得英雄?!?br />
    长孙无忌侃侃而谈,声音清朗透着一股自信。

    “再说东郡瓦岗寨,翟让被人称为天下间一等一的豪杰,创瓦岗寨,占据东郡,又请来李密做军师,其实不过是个白痴罢了。一山难容二虎,李密其实屈居人下之辈?瓦岗寨早晚会有内乱的时候,到时候不管是翟让杀了李密,还是李密杀了翟让,瓦岗寨的众多将领只怕都要寒心?!?br />
    “所以,我看来,这些人都算不得英雄?!?br />
    长孙无忌微笑道:“将军则不同……”

    李闲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,脸色平静,也不打断他的话,虽然他看来,长孙无忌如今说的这番话都是废话。一般说客都要找个切入点来挑明目的,引人问,然后步步将问之人引入自己设计好的套路。李闲既然早就知道长孙无忌是干什么来的,又怎么会被他言语带着走。

    “你说错了?!?br />
    李闲摆了摆手笑道:“此时你应该先夸唐公才对?!?br />
    “是吗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想了想说道:“还确实是,抱歉,要不我从头说起?”

    李闲白了他一眼道:“你已经从头说起第三次了,能不能专心点?你这样的说客,岂不是太不职了些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笑道:“将军是想说,唐公派我来,是派错了人?”

    李闲道:“我只是现你好像并不心急?!?br />
    长孙无忌点了点头道:“我自河东太原来,一路走到巨野泽足足走了三个月,将军你说我心急不心急?我若是回去的太快了,唐公会说我做事不心,这可不是一件好事?!?br />
    “你不急?”

    李闲忽然笑了起来:“你不急,难道就不怕回去的太晚了赶不上你家唐公举事?”

    “不怕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笃定道:“我若是不回去,唐公怎么可能举事?”

    “你倒是坦率,一点也不提唐公遮掩?!?br />
    “因为无需遮掩什么,就算我现说些什么天花乱坠的好话,将来总有一日会被戳破,到时候还会被将军讥讽耻笑,我还不如性痛快些。说不得日后将军和我有的是相处的时间,难道我要日日被将军取笑?”

    “你倒是自信?!?br />
    李闲笑着问道:“你说了半天的废话,一点有实际价值的话都没有说,难道我是个愁自己嫁不出去的丑女?你这做媒婆的随便说几句废话,我便拍拍屁股跟你走,还带着数不清的嫁妆财富?”

    “势!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淡然道:“只因为一个势字,将军难道还能想不明白?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一边踱步一边说道:“自有史以来,历朝历代造反得天下之人,似乎只有一个汉高祖是寒门出身,除此之外,皆是出身名门世家。即便是刘邦,若没有吕氏相助也难成大事,吕氏乃是名门,所以汉高祖也是借助世家之力才得天下?!?br />
    他这话说的牵强,却不无道理。

    “窦建德,翟让,杜伏威,徐元朗之流为何早早的便要自封一个名号?什么长乐王,逍遥公,还不是因为他们皆出身寒门?没有世家的支持,他们早晚都会被淘汰。恕我直言,即便神勇威武如将军你,不依靠世家,只怕也无法再进一步?!?br />
    “如今大隋之天下,世家大户,谁还能如唐公荣耀?”

    “宇家,裴家,虞家,崔家,这些世家已经日薄西山,再也折腾不出什么浪花来。我之前说绿林道无英雄,便是因为天下若论英雄,唐公当属翘楚。所以我眼里,除了唐公之外再无英雄?!?br />
    “所以,唐公便是势,唐公看重将军,将军依附唐公,这便是借势?!?br />
    李闲笑了笑道:“你的意思是,若我不依靠世家早晚必亡?”

    “即便不亡,也止步于三郡而已,到了日后天下世家皆反,便是这三郡将军只怕也保不住。世家之人,登高一呼,从者入流,将军难道不知李密?瓦岗寨兵强马壮,兵锋遥指东都洛阳,李密麾下数十万大军,豪杰人,这便是都要借了李密的势,李密家族地位显赫,其曾祖父曾是魏国八柱国大将军之一。正是仗着他蒲山公的名号,绿林道上的各路义军才会蜂拥去投效?!?br />
    “再不济,我手里还有巨野泽?!?br />
    李闲笑了笑道:“我栖身巨野泽,做个逍遥闲人也是悠然自得,若是随了唐公,我便是臣,作臣的,难道还能如现这般逍??旎??”

    “不逍遥,但终得荣耀?!?br />
    “别拿荣耀这种事当说服我的借口,我这个人对荣耀没有什么太大兴趣。我看来,所谓的荣耀还不如一块肉饼,不如一个肉好?!?br />
    “将军要的,唐公大事若成,必然都会给予?!?br />
    “再实际点?!?br />
    李闲微笑着说道。

    “王!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道:“唐公说,若是将军肯率军归附,将来唐公称帝,将军便如李家子弟一般封王拜将,裂土封疆?!?br />
    “王不值钱?!?br />
    李闲道:“你觉得如果我想,即便我现称王有人敢反对吗?至于裂土封疆,唐公即便称帝,给我的封地能有多大,比东平郡,齐郡,鲁郡三郡加起来还要大吗?若是没有此三郡大,我何必要去做他陇右李家的王!”

    “将军应识时务,不依附世家,早晚会有败亡之日?!?br />
    “我若是偏不信呢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长孙无忌有些懊恼郁闷的回到房间,一屁股椅子上坐下来,端起桌子上的凉茶喝了几口,随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。天气本来就冷冽,几口凉茶下肚之后心凉快了不少,心的憋闷之感轻了几分,他笑了笑,看着坐不远处的长孙无垢说道:“这李闲竟也是个有大志气的,我本以为他能看破形势,这天下,岂是寒门子弟随随便便就能争得去的?没想到他偏偏也陷进了争鼎的美梦,这点倒是让我觉着有些可笑?!?br />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长孙无垢放下手里的书册,笑了笑问道:“怎么,以哥哥的辩才也说不通那李闲?”

    “说通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道:“我倒是快被他说通了?!?br />
    他将今日与李闲的对话说了一遍,长孙无垢侧耳倾听。待长孙无忌将事情经过详细说完,她沉思了一会儿微笑着摇了摇头:“哥哥落了下乘?!?br />
    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诧异问道。

    “李闲问哥哥为什么不急,其实他知道哥哥你是心急的?!?br />
    长孙无垢站起来,给长孙无忌换了一杯茶说道:“咱们自河东太原出来,已经走了三个月,按照咱们预计的归期,出了正月便要回到太原去。唐公还要听哥哥将探听来的消息仔细说了,才好判断是否出兵,如何出兵。李闲虽然不知道此详细,可他却断定咱们决然不会久留。从这一点来说,哥哥的劝说就落了下乘,因为哥哥心急了?!?br />
    “心急了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沉吟了一会儿,苦笑道:“确实心急了些,咱们不能久留,他却有的是时间和咱们耗着。说不得过几日又躲出去,咱们只能再次无功而返。一次,唐公不说什么,两次依然如此,唐公心难免对我起了轻视?!?br />
    “所以啊,哥哥急着许给他好处,他却根本不意,何况哥哥许给他的,他也根本就瞧不上眼。他如今占据三郡之地,麾下雄兵十万,掌控数万姓生死,兵精粮足,根本无需怕谁。哥哥急着许给他的,偏偏打动不了他,还不是白说?”

    “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长孙无垢眼神忽然一亮:“我若偏不信呢?这句话说的倒是有几分男子气概,本来以为他不过是个偶然得势的泼皮无赖罢了,听了这句话,我倒是改变了之前的看法?!?br />
    “唐公又没许给我什么权利,我如何能私自做主再许给李闲什么好处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懊恼道。

    长孙无垢笑了笑道:“唐公什么权利都没给,什么都没嘱托,其实其的意思便是什么权利都给了你,哥哥只需自己拿捏,但凡不会危害到唐公的利益,什么好处不能给李闲?他不要王侯的虚名,那他要什么?哥哥觉着可以给的,一点一点放给他就是?!?br />
    “他是个贪得无厌的!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道。

    “贪得无厌,是因为他现有这个资格?!?br />
    长孙无垢眼神明亮的说道:“他想要的不是臣服,多只是合作罢了。而哥哥以为自己是唐公使者,不能让李闲臣服便是失职。其实哥哥钻了牛角尖,哪里有这么麻烦?”

    “你有办法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惊喜问道。

    “他要平等合作,哥哥允了就是!唐公要的只是他牵扯住东郡瓦岗寨,只要这件事李闲做了,日后唐公破了长安城,再破东都,到时候李闲要的平等自然而然也就没了。唐公势大,还由得他不臣服?”

    长孙无垢淡然道:“他要平等,就给他平等,他要合作,那就合作。甚至他要些粮草也可以给他,反正太原距离此处数千里,粮食也不可能运的来?!?br />
    “不过是互相说假话而已,就看谁说的假话漂亮些?!?br />
    她看着长孙无忌说道:“李闲不过是讨价还价罢了,他越是这样,其实反而说明,他有归附唐公之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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